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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炙的心象 --淺論郭少宗《台灣百岳》系列與“火山主義”

2017/12/20

萬永婷 (北京大學藝術學研究所博士)


印象風景已從當代藝術形式中消失許久了。以藝術史角度計算,自後現代主義與現代主義發生文化斷裂以來,藝術家們便致力於審美通俗化,藝術的深度被消解、主體性被放逐、個人風格喪失。當代藝術展示著華美、繽紛、雜亂、媒體化、娛樂化的藝術作品,在全球化語境之下,藝術追求一種輕鬆、複製、無歷史性、拋棄關於未來的思考、崇尚形象的文化形式,反映對跨國資本主義社會、泡沫經濟、文化消費的浪漫遐想,這種表現形式多年來已形成了一種新的模式。在流行藝術手法推陳出新、刷新底線的同時,越來越多觀眾在欣賞展覽時感到困惑。藝術本體論的問題不斷被提出、藝術的指涉反覆被討論,當代藝術給一般民眾帶來的審美體驗,多是霧裡看花的困倦感。


與這類作品形成強烈對比的是郭少宗近年來創作的《台灣百岳》系列。任何人都能從第一眼的視覺印象,就感受到《登峰造極‧台灣百岳》幾乎在所有方面都與現在流行的作品對立。與郭少宗的《末日交響曲》系列相同,這些山岳體現出陽光、熱情、強烈、直接等等的感覺特徵,引起我們對架上繪畫、藝術表現方式的反省與思考。《台灣百岳》與當代流行作品呈現的輕盈、浮躁感不同,郭少宗的山岳給人宏大感、生命感。僅管它強烈的色彩和剛硬的稜角不夠時尚討喜,但卻有力的抓住了觀眾的目光,令人陷入思考。


在後現代主義都被解構了的今天,藝術家為什麼要選擇看似已被揚棄許久的印象派、野獸派風格來創作這些山岳?觀眾又為什麼會接受這樣作品?

審美疲勞或許是可以討論的一點。對藝術來說,流行風格是一種不受控的文化主導因素,它讓藝術家在得到觀眾的同時失去自身。郭少宗在漫長的創作歷程中,經歷了多種不同媒材與風格的變幻,在此刻毅然選擇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手法,化解了觀眾的審美疲勞狀態,同時滿足了觀眾對以往熟悉的風格形式的想望。


但這種解釋方式過於輕描淡寫,面對郭少宗震撼人心的山岳,顯得蒼白無力。在展覽現場,觀眾們面對《台灣百岳》時,他們表情的變化展現出某種更深層次的意義。郭少宗的山岳給觀眾的感覺不僅是“新鮮”的,更是“懷念”的。而正是那種熟悉、懷念的感覺特徵令觀眾著迷,這不僅是因為他展現了印象派令人迷亂的色光魅力,而且是隱去這些奪人眼球的色彩之後,顯現出中國山水的構圖理想。這種西方與東方結合的嘗試,有別於西畫中的崇高山巒,卻也不同於卷軸畫中的隱逸、高遠,而是一種郭少宗獨創的,炙熱而生動的“火山”。


與流行文化追求新巧不同,郭少宗的作品追求永恆性。浸潤於現代主義勃發的年代,郭少宗深受印象主義、表現主義影響。他在藝術上受到梵谷的感召,在思想上發生於存在主義,認為存在的一切現狀,都具有永恆性及內在性。基於永恆的本質,人類對過去有所記憶、對現在有所欲求、對將來有所盼望;面對永恆,人不斷思索存在的價值、目的與意義。為此,人永遠在哲學上尋求:我是誰?我從那裡來?我來做什麼?我要往那裡去?郭少宗面對這些問題的討論,在物質與意識之間思考,在老子與康德之間爭辯,在尼采與佛陀之間尋求,以作品展現他個人的答案。“火山”拉進了他與觀眾之間的距離,讓永恆性與內在性重新回到我們身邊。這種深沉的思考,正是那些追求輕鬆、繽紛的亮麗流行藝術所缺乏的。


郭少宗作品的內在性,不僅體現在他的繪畫語言上,而且體現在他的繪畫題材上。如果他的作品有意識的追求一種雄性的、崇高的、歷史意義的永恆,應該直接速寫世界上其它地方那些古老而莊嚴的山脈;如果他要追求一種本土化的、在地的、鄉土的思考,應該以柔性的色調展現母親的溫暖懷抱。郭少宗想透過《台灣百岳》呈現的“火山主義”,是他一路堅忍、摸索、努力的生存狀態,也是台灣人民一直以來的生命歷程。通過郭少宗用自己獨特的繪畫語言對台灣山岳的詮釋,我們對台灣山岳的理解被推向了一個新的境界,一個獨特的生命體系的境界,它超出了鄉土情懷和山的符號價值。對土地的眷戀與高山的神往在不同的時代都曾被以各種方式抒寫,但“火山”的生命力量卻不能被模仿,這是郭少宗的獨創,只有通過他的畫,我們才能看到台灣山岳這種獨特的面貌。


強烈的色彩碰撞風格,在郭少宗的《末日交響曲》抽象系列中已經發揮得淋漓盡致。這種深受李仲生影響的表現方式,總令人擔心在除了抽象表現主義之外,是否還能有所突破。《台灣百岳》是郭少宗自身能量累積到臨界點的爆發,他懷抱著對創作的渴望與不可救藥的信心,滔滔不絕地噴發、泛流。《台灣百岳》在視覺上比《末日交響曲》顯得保守內斂,其原因除了繪畫語言的轉換嘗試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內心幽暗的一面在起作用,它比《末日交響曲》的變幻奔放更加複雜而震撼,也更加貼近我們的生命體驗。


郭少宗的《台灣百岳》喚起了台灣人動盪不安的靈魂,是只有台灣土生土長的人群才能感受到的內在經驗。觀畫者的經驗是抽離的、外顯的,入畫者的經驗是深入的、內斂的;觀者可以獲得對某地風景的客觀認識,但無法獲得只能心領神會的內在體驗。追求著島嶼天光的台灣居民,對台灣的感情是幽深而複雜的,是那種追求輕鬆、無歷史性、無未來性的流行藝術所無法表達的。面對不停止地威迫與衝撞的台灣人對於台灣山岳的感覺,十分類似於受到浮躁文化現象影響的現代人對於永恆性與內在性的感覺,這不是一種矯情的多愁善感,而是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不是表現主義或印象主義,而是一種炙熱的“火山主義”。就像不論醞釀或噴發都是火山生命的一種狀態,台灣人的壓抑或激昂都是我們生命輪轉的一部分;就像火山與其它山岳的不同在於其內在性而非外顯性,台灣人的特點便是內心中永不熄滅的熱情;就像死去的山岳之間毫無關連、火山與火山深處卻共同流淌著滾燙的熔岩,台灣人內心深處燃燒的烈火將我們串連在一起。對於山岳來說,看山的人總是比住在山裡的能言善道;對於台灣的狀態,研究者、過客總是能侃侃而談。但是火山並不住在他們的心中,“火山主義”並不是他們的主義,能夠對“火山主義”有最真實的感受的台灣人,往往欲辯已忘言。郭少宗的《台灣百岳》喚醒了台灣人的靈魂,讓觀眾與藝術高度共鳴,用藝術的熱情搖動一座座沉寂的火山,盡了一個藝術家應有的社會責任,他化身為“火山主義”的第一座火山,燃燒自己、照亮別人,並滿心期待著其它火山的回應。


郭少宗的《台灣百岳》系列與“火山主義”是他這些年一直以來,從“火”到“火山”蛻變過程的展現,他以大量的創作來療癒積壓已久的渴望。西畫中的寧靜崇高、卷軸畫中的隱逸高遠、奔放洋溢的抽象都不是他的語言,只有炙熱、生動、永恆、內在的“火山”,才是郭氏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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